这些身处性活跃期的中国年轻人，以他们最鲜活的性智慧与性经验，意外成为全球化背景下 “中国”这样一个庞大命题最易于解读与传播的指标。 文/裴谕新 过去五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：从上海，到香港，到台湾，到澳洲有华人居住的地方，到欧洲自由思想发源地，访问访问访问。没有所谓的大型调查报告，全部都是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，谈他或她的性爱经验，自然也涉及婚姻、关系、其他一切。 我原本的动机很简单，是一本流行于21世纪之初的《上海宝贝》触发了好奇心，让我想象那些性活跃的蓝本故事，它们究竟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话语起到什么样的综合效应？意料不到的是，中国以惊人的发展速度渐成国际热门话题。性活跃的年轻中国人，或者那些已经不年轻所以更活跃的特别版本制造者，层出不穷浮现。他们的个体体验，因为丰富鲜活感性，竟成了“中国”这样一个庞大命题最易于解读与传播的指标。也让我最初纯粹本土的研究，获得机会与资助，发展为一个独立的系列研究。以全球化的视野，关照当下中国人的各种性形态、生活形态与社会形态。 五年间不断的访问，其实也是一个不断调整与反思的过程。我坚持每个个案都须具有新鲜感，把不同的信息带进课题，彼此印证、联系、构建，长成一棵会呼吸的树，隐含着我们这个时代的脉搏。就这样，当我追踪完成一百多个个案的深度访谈，我惊奇地发现，最初那些对性活跃者的想象，以及他们所能带动的话题与影响，都局限在我们原有的话语空间之内。我们认定，他们性上的活跃，必是放弃原则，不加选择，没有责任，破坏秩序。我们忘了，他们也是我们这个社会与时代的产物，也在种种框架中生存。他们的生活经验，以文学脚本存在，以网络语言盛行，以道德批判误读，让我们失去了深究的兴趣。 那些所谓的性活跃者，我们总把放荡当成他们的个性，其实他们也一直在说NO。比起一般人，他们遇到更多的困境与选择。这就是本刊所说的性的自我管理的意思吧。管理的意义在于以最小价值获得最大收益，避免牺牲。一个人最了解的是自己。什么是可以承受的，什么是可以争取的，什么是需要痛苦挣扎的，什么是碰了以后就一塌糊涂不可收拾的。她/他还要根据社会规范、不同环境，包括所面对的对象，双方彼此的心情处境来做。这个时候也许只有他们自己，才能作出最妥帖的衡量。当我们不去细心探讨他们的管理原则时，他们经过痛苦挣扎得来的性智慧都被浪费了。 我坐下来细细整理手头的资料，从一百多个个案里面，选出8个，分析他们的困境和选择。这些困境和选择不能说在多大的程度上具有代表性。但至少，可以让我们多了解一些人，而不仅仅是性。 困境1：接受到什么程度？ 主角：幼齿 场景： 他太帅了，在这样一个男色当道的时代，不能不被一些女人觊觎，几乎清一色是“老”女人。按照台湾的流行说法，他被称为“幼齿”。吸引“老”女人的幼齿们自然会有他们的特质。帅，年轻，是先天的条件。关键还要乐意，互动的游戏才会变得更有趣。 他喜欢花钱，喜欢被瞩目，喜欢有人罩着，满足大大小小的贪心。因为年轻，因为帅，贪心有时也能解读成可爱。他在同龄圈里也是受欢迎的，有金童玉女型的女友。然而女友能给的，不过是他的需要清单中的一部分而已。这部分满足了，就可以从清单中抹去。 他从“老”女人那里得到清单的另一部分，这是他的快乐所在。当然也会有烦恼，甚至说麻烦。因为“老”女人之所以满足他的清单，想要的是床上霸权。这种床上霸权一开始还可以当成享受，有新鲜快感。可是很快，他就有了被驱使的感觉。再很快，他会觉得自己仅仅是个玩物。这种感觉如此不爽，他唯有把清单越列越长。 “老”女人其实也有一个清单，不像他的写在嘴上，是反反复复患得患失写在她们的账本上。面对幼齿越列越长的清单，有的“老”女人觉得不划算，抽身退了。但他没有这么幸运，遇上一个赌徒型的，竟要把那点霸权从床上扩展至床外，甚至计谋着染指他与金童玉女型女友的空间。他这才觉得怕了，够了。 找了圈外的朋友谈心事，他终于决定用与女友结婚的形式，和“老”女人划清界限。可是当那些原本就不太熟识的朋友都散去，他又觉出几分落寞。婚礼的前夕，他还是打了电话给“老”女人，约定一个时间在某豪华宾馆。放下电话，他知道至少他已经划了一条线，给他和那个“老”女人一个转寰的空间，就是那个特定时间由她付费的豪华宾馆。 原则分析： 他用“接受”来界定他与“老”女人的关系。接受关照，接受金钱，接受爱抚。他唯一不能接受的，就是她给他的太多时间。明白到这一点，他就知道该怎么划线了——那就是尽量让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用更多的金钱支撑，直到她撑不住为止。 困境2：恪守到什么程度？ 主角：处女 场景： 她没想到故事的最后竟然是这样，如果现在算得上一个小小结局的话——从小到大，她信了那句话：女孩子的贞操是宝贝，要恪守到结婚那天，不然，就成了“贱人”。到今天她真的把自己弄得很贵：28岁，澳洲医学博士，处女。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已经贵到找不到那个出价的人了。 不夸张地说，她其实是风骚撩人的。正式的社交场合一定是低胸晚装，长发乌黑闪亮，那风格像极了西方传媒里的章子怡。但她的胸比章子怡争气，波涛汹涌如假包换。爱喝红酒，微醉便争着抢着拼黄色笑话，中文英文换着来。看到她，你会明白处女也有现代派。 她的处女也并非意志坚强非凡才恪守至今的。几年前她的想法就有些松动。周遭老是有些人有些事让她觉得，“恪守处女到结婚”可能有点过分，有些不现实，不如改成“恪守处女到结婚对象”。不过这个结婚对象，一定要保证能结婚才行。不然这么多年的恪守不就亏了吗？ 好不容易看上一个有为青年，人家也是情意绵绵的。她挑了这么年，不免喜不自胜，颇有点“皇天不负有心人”的感慨。她开始精心策划自己的第一次：“最近忙，我们周末见面，可以牵手、亲吻。假期我们一起去旅游，根据旅途气氛决定身体接触的程度，最好可以把第一次保留到我的生日……”问她对方听了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？她一本正经地说看不到，因为她是写的电邮，之后这个有为青年就人间蒸发了。
